马来半岛东海岸 · 实地长文

瓜拉丁加奴:差点被世界遗忘的伊斯兰之邦

2026 年 8 月 8 日 · 登嘉楼州立博物馆(Muzium Negeri Terengganu)笔记 · 一座被河、海、风和远方反复改写的城市

博物馆复原的登嘉楼王座厅双王金座
博物馆里复原的登嘉楼王座厅:一对并排的鎏金高背王座,椅背顶端是皇冠雕饰,身后是深褐金色的锦缎帷幔。登嘉楼苏丹一生中最庄重的时刻——登基、加冕、册封——都要在这样的华盖下完成。

走出博物馆时天已经擦黑了,登嘉楼河从脚下流过,慢慢汇进南海。这座城市的名字里藏着它全部的逻辑——"Kuala"是河口。它是被什么流过的地方:潮汐、季风、商船、传教士、苏丹、殖民官、石油钻井。今天它看着安静,但你只要在博物馆里多走两圈就会明白:安静不是因为它没什么可讲,是因为它从来不需要大声说话。

引子 · 怎么读一座博物馆

我去博物馆之前做了一件事:先在 Google 地图上把这座博物馆在卫星图上找出来。它坐落在瓜拉丁加奴西北郊的一片平坦地上,离海岸线大约 3 公里,离登嘉楼河的主河道也有一段距离。周围是大片的民居和几片空地,看不到海,也看不到河。这是一座被陆地包围的建筑——它特意把自己从城市的水系里摘了出来。

进去以后你立刻会注意到一件事:这是一座以传统马来宫殿样式建造的大型建筑,但它的内部动线不是宫殿式的。宫殿是围绕中庭向外辐射的,展厅是单向推进的。这是一座借了宫殿皮、按现代博物馆逻辑重塑的展陈空间。

展板分两种颜色。一种是黑底白字——这是陈述性的,给"是什么"。一种是金黄底深色字——这是叙事性的,给"它曾经如何"。馆方显然有意识地把"事实陈述"和"故事讲述"区分开。我这次要做的,是把金黄色的那部分重新连起来,按故事逻辑,不按馆方动线。

这种重写方法有个名字,叫"再陈列"(re-curation)。你不是把展品搬走,而是把展品之间的关系重新讲一遍。我下面写的,是我自己版本的再陈列。

博物馆现场速记

展厅地板是棕红色抛光瓷砖,反射着头顶的暖色聚光灯。几乎所有展柜都用红色警戒绳围起来,绳子由不锈钢立柱撑起——既防止触摸,也把动线切得很清楚。展柜的木框统一是深褐色,每一块文字展板的字体大小都一致——这意味着设计师强迫你按一个固定距离读字。你凑近看字,必然要凑近看展品。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防腐剂)和旧书的味道。博物馆的空调开得很冷——这在马来西亚的白天是必要的,但在展柜玻璃上会留下一层薄雾,所以照片里常常能看到轻微的反光和指印。馆里很安静,参观者不多,偶尔能听到远处有人在用马来语轻声讨论。

01一块石头和一百年

登嘉楼的历史,第一件要纠正的事是:这座州有"王朝历史"之前,就已经是穆斯林社会了。游客一进馆看到的第一块大型展板叫 "Pengenalan"(导言)。它上来先告诉你:"Sekitar abad ke 11 dan 12, Terengganu menjadi sebuah pelabuhan entrepot yang berpusat di Foloan atau Kuala Berang."——大约 11 到 12 世纪,登嘉楼已经是南海边上的一座"转口港"(entrepot),中心在 Foloan,也就是今天的瓜拉柏浪(Kuala Berang)。

博物馆 Pengenalan 引言展板
博物馆入口的引言展板。"Pengenalan"下面,写的就是 Foloan/瓜拉柏浪、Batu Bersurat 与 Raja Mandalika 的故事。

港口就意味着人群。展板上接着写:"Di sini pelvari bangsa dan anutan agama yang datang berdagang di samping menjalankan kegiatan dakwah, antaranya Islam."——各种民族、各种信仰的人都来这里做生意、做传教,伊斯兰是其中之一。

证据是一块石头——Batu Bersurat("刻石"),在瓜拉柏浪附近的 Kampung Buluh、Sungai Tara 河畔出土。展板上说它由当时在位的 Raja Mandalika 立下:"Undang-undang Islam digunakan sepenuhnya."——伊斯兰法被全面执行,连通奸、欠债的处罚都按教法来,"tanpa mengenal sesiapa hatta kaum kerabat Baginda sendiri",王亲国戚犯法也一样判。

关于这块石头的确切年代,博物馆的"Manuskrip"(手稿)展板给出了一个非常精确的答案:"Tulisan Jawi yang terawal di Semenanjung dapat dilihat pada Batu Bersurat Piagam Terengganu bertarikh 1303 Masehi."——"半岛最早的爪夷文书写,可见于刻有 1303 年纪年的 Batu Bersurat Piagam Terengganu(登嘉楼宪章刻石)。"也就是说,石头上的爪夷文铭文经过牛津大学的鉴定,确认是 1303 年的作品。

1303 年意味着什么?它把"登嘉楼伊斯兰法"这件事从"早于马六甲的模糊传说"推进到了一个精确到年份的史实——比马六甲苏丹国建立(1400 年前后)早了将近一百年,比 Parameswara 改宗的传说早了至少三代人。这块石头不只是一块法典,它是马来半岛有文字可考的第一份官方文件

这里要稍停一下,把"Batu Bersurat"这件事摆在更大的地图上看

我们讲到马来半岛的伊斯兰化,一般想到的是马六甲、是 15 世纪、是 Parameswara 改宗。教科书里那个叙事大致是这样的:1396 年 Parameswara 从巨港逃到新加坡、再到马六甲,1400 年左右皈依伊斯兰,娶了 Pasai 苏丹的女儿,然后"马来世界伊斯兰化"。这个叙事是成立的,但它只解释了马六甲模式——也就是苏丹家族自己改宗,然后把信仰传播到宫廷,再渗透到社会。

登嘉楼不属于这个模式。登嘉楼的 Batu Bersurat 告诉我们,伊斯兰是通过港口经济直接进入的——商人来了、传教士跟着来了、法律跟着来了、王朝还没成形的时候,伊斯兰已经在 Kampung Buluh 的河边立下了石刻。这是"港口模式",不是"宫廷模式"。

这个区别很关键。登嘉楼往后的整个历史,都带着这种"由下而上"的伊斯兰痕迹。它的王朝后建,它的宗教先立。它的苏丹永远需要宗教的认证(因为王朝合法性来得晚),它的宗教权威也始终是独立于王朝的——这就是为什么 Zainal Abidin III 这位苏丹要专门去跟 Habib Umar Al Attas、Haji Wan Abdullah 这些学者学习,因为王朝需要宗教来加冕自己,宗教不需要王朝来证明自己。

这一点,你在博物馆待得越久,感受就越明显——具体到哪一块展板、用什么颜色做对比,我没法逐条核对博物馆的色码系统,但整体观感是这样的:王朝和宗教这两条线在登嘉楼始终是并行的,王朝需要宗教来给自己加冕,宗教也不必依赖王朝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石头自己的故事:从 1887 到 1991

Batu Bersurat 这块石头,不只是 11–14 世纪的文物,它本身有一段长达一百多年的"被遗失—被发现—被流转—被归乡"的现代史。博物馆里有一块展板专门讲这件事,它可能是整个馆里最像侦探故事的一块。

Batu Bersurat 历史展板
Batu Bersurat 的"现代史"展板。左上角是一幅描绘乡民在 Sungai Tara 河畔发现石碑的历史画;右上方是一幅研究石碑的复古油画;左下角是 Saiyed Husin bin Ghulam Al-Bukhari 的肖像。

故事是这样的——按展板原文:"Batu Bersurat Terengganu, ditemui pada tahun 1887 di Tanah Batu, tebing Sungai Tara, Mukim Kampung Buloh, Hulu Terengganu sebelum dibawa ke Surau Tok Abdul Rashid dan dijadikan sebagai alas untuk membasuh kaki sebelum naik ke surau."

翻译:这块石头 1887 年被发现于瓜拉柏浪的 Kampung Buloh、Sungai Tara 河畔,之后被搬到 Surau Tok Abdul Rashid(小清真寺),当作穆斯林进礼拜堂前洗脚用的垫脚石

是的——一块刻有伊斯兰法律条文的珍贵石头,被当地乡民用作洗脚石,整整 15 年。这一段听起来像段子,但其实是东南亚考古学里很常见的事。碑铭、铭文、古物在没有国家考古机构之前,往往会被当地人改作日常用途——盖房子、砌墙、压腌菜、垫脚。直到某个识货的人看到它的奇怪花纹,事情才改变。

展板接着写:"Setelah 15 tahun ia telah dilihat oleh seorang usahawan berketurunan Arab, Saiyed Husin Ghulam Al-Bukhari pada tahun 1902 sewaktu menunaikan solat zohor."——15 年后(1902 年),一个阿拉伯裔商人 Saiyed Husin bin Ghulam Al-Bukhari 在做晌礼时注意到了它。

被认出之后,他清理了石头,取得当地 Penghulu(村长)的同意(村长姓名在展板上未明示),把它带到瓜拉丁加奴,呈给当时在位的 Sultan Zainal Abidin III。至于石头之后被安置在哪里,展板没有明说;后人多半提到它被放在 Bukit Puteri(瓜拉丁加奴的一座小山)。注意时间节点:1902 年,正是 Zainal Abidin III 在位——这位"学者苏丹"碰到一块记载伊斯兰法的古代石刻,做出的第一件事是保护它。

但真正让这块石头进入现代学术视野的,是英国殖民政府的介入:

"Usaha mengenal pasti dan membaca makna tulisan yang tecatat pada batu itu telah diusahakan oleh Penolong Penasihat British di Terengganu merangkap Ketua Bandaran, Mejar H.S Peterson pada tahun 1922, dibantu oleh N. Suzuki seorang jurugambar Jepun yang merakamkan tulisan pada batu tersebut dan dihantar ke Universiti Oxford, England." ——博物馆 Batu Bersurat 历史展板

1922 年,英国驻登嘉楼助理顾问兼市长 Major H.S. Peterson 主导了石头文字的辨认工作,由一位日本摄影师 N. Suzuki 拍摄石头铭文,把照片送到牛津大学。牛津的语言学家研究后确认:石头上的文字是马来语,用爪夷文(Jawi)书写,年代为伊斯兰历 702 年

Batu Bersurat 石碑 A、B、C、D 四面解读展板
石碑四面解读展板——馆方为 Batu Bersurat 的每一面都做了一整块展板,每一块左侧(或右上)是石碑的实物照片,右侧逐句拆开爪夷文原件、现代马来语转写、英文翻译三行对照。A 面 11 条,最完整,是整部法典的题词页与合法性说明;B 面 展板列了 12 条翻译对照,可辨识部分覆盖第 2–6 darma;C 面 6 条,是 B 面通奸条款的按身份分级罚款子表;D 面 展板可见 5 条(涉及第 9–12 darma),但碑面是否还有更多条款、总共几条,馆方展板未给出确切数字。

把四块展板连起来读——这是我在博物馆里借展板临摹、放大镜和 OCR 尽力拼出来的一份摘要,许多处因石碑风化和展板分辨率仍然不清晰,但 Batu Bersurat 的内部结构大致看得出来。

A 面是宗教与政治开场(11 条款)。开篇以真主之名("Rasul Allāh dengan yang orang sa-nabi",真主的使者及其家族)起誓,说明这部法律的合法性来自真主;接着宣布"巩固伊斯兰之道"("meneguhkan agama Islam")的政治授权;继而明确执法者是 Mandalika——第 5 条原文写""Mandalika, yang benar bicara sebelah Dewata Mulia Raya""Mandalika,作为至高主授权的 provincial Governor(地方总督)";最后落款于伊斯兰历 702 年 Rajab 月第一个星期五——公元 1302–1303 年。所以 A 面不是法律条文,是这部法典的题词页

B 面进入法律正文(展板列 12 条款,可辨识部分覆盖第 2–6 条 darma,"darma" 是这部法典里的"条款")。先是债务"barang orang berhutang",欠债者的处置)与金器占有"jangan mengambil ... hilang emasnya",不得夺取他人金子)。然后是最重的一段——通奸"balacara laki-laki perempuan")的处罚:自由身份的未婚者罚"sa-ratus rotan"——一百藤鞭;已婚男女"pinggan di hembalang dengan batu matikan""腰部以下埋入土中、用石头砸死"。B 面末尾出现一句"jika anak Mandalika"——如果违禁者是 Mandalika 的孩子——立法者居然预见到了这种情形

C 面是 B 面的子条款(6 条),专门细化通奸的按身份分级罚款dandannya,罚金)。展板可读的内容是:一般未婚平民罚"sepuluh tengah tiga"(10½ tahil;1 tahil 约 37 克黄金);未婚贵族(menteri bujan)罚"tujuh tahil sa-paha"(7 tahil + 1 paha);老年未婚者(tetua bujan)罚"lima tahil"(5 tahil);自由民(merdeka)加重到监禁与罚款并罚。最后一条提到女子"hendak bersuami tiada dapat"——想嫁但嫁不出去的情形。B、C 两面合起来,构成了马来世界最早的按身份定罚制度:贵族可以"花钱解决"(罚金 5–10 tahil 黄金),平民则要挨一百藤鞭甚至被砸死。

D 面是收尾与诅咒(展板可读部分对应第 9–12 darma)。第 9 条("Kesembilan darma")处理"虚假告发"("tiada benar")的罚款——1 tahil + 1 paha;第 10 条是 Batu Bersurat 最有自我革命性的一行——"jika anakku atawa pamanku atawa cucuku atawa keluargaku atawa anak""如果我的孩子,或我的叔伯,或我的孙辈,或我的家族成员,或他们的孩子"违反法令——立法者把法典套到了自己家人头上。最后两条款(第 11、12 darma)宣告:违反者将承受至高主(Dewata Mulia Raya)的诅咒la'nat),与神明为敌。

四块加起来,Batu Bersurat 是一部系统化的早期伊斯兰法典——它把宗教授权 → 行政执行 → 债务与金器占有 → 通奸按身份分级处罚 → 王室自律 → 神明诅咒打包在一块不到半米高的石头上。年代被牛津定为伊斯兰历 702 年(公元 1302–1303 年),比马六甲《马来法典》(Undang-Undang Melaka,15 世纪成文)早将近两百年——后者虽然更出名,但 Batu Bersurat 才是马来世界现存最早的成文伊斯兰法石刻

MUKA A 展板细看
A 面放大版:第 2 条 "Asa pada Dewata Mulia Raya beri hamba meneguhkan agama Islam"("世界之主应允我巩固伊斯兰之道"),第 3 条 "Dengan benar bicara darma, meraksa bagi sekelian hamba Dewata Mulia Raya"("颁布真实无妄的法令,以护佑世界之主的所有仆人")。700 年前的句子,读起来仍然像一份政府公告。

石头的 1887–1991 漂流史

702 Hijrah(约公元 1302–1303 CE)—— 石头被刻上文字。

1887 —— 石头在 Sungai Tara 河畔被发现,被搬到 Surau Tok Abdul Rashid 当作洗脚石。

1902 —— Saiyed Husin bin Ghulam Al-Bukhari 在晌礼时识别出它的价值。

1922 —— 英方主导辨认;N. Suzuki 拍照;牛津大学鉴定为 702 Hijrah。

1923 年 5 月 15 日 —— 经 Sultan Sulaiman Badrul Alam Shah 批准,石头以"借展"名义送往新加坡 Raffles Museum。

1923–1960 —— 石头在 Raffles Museum 新加坡馆存放 37 年

1960 —— 转送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Muzium Negara,吉隆坡),仍以"借展"名义。

1979 起 —— 登嘉楼州政府开始多方奔走要求归还。

1987 —— 州政府正式向文化、艺术及旅游部提出申请。

1989 年 6 月 2 日 —— 在吉隆坡召开特别会议讨论 Batu Bersurat 归还事宜。

1991 年 5 月 15 日 —— 内阁会议同意将 Batu Bersurat 归还登嘉楼州

这块石头今天仍然在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展出——是的,1991 年州内阁会议虽然同意了归还,但实际操作中,Batu Bersurat 目前并没有回到瓜拉柏浪。展板没有解释原因,但这个"借出去 100 年,归还决议 30 年,仍未真正返乡"的现状,本身就是后殖民时代马来半岛文化财产归属问题的一个缩影。

博物馆在馆里放了 Batu Bersurat 的复制拓本和历史照片。这件事让博物馆变得微妙:它展示一块自己州里出土、但不在自己馆里的文物。这种"借来的原乡"姿态,是登嘉楼州立博物馆必须长期面对的现实。

02被遗忘的一百年

但王朝之前的登嘉楼,并不是连续的故事。Raja Mandalika 之后,史料出现了一段让人尴尬的空白。

展板原话:"Selepas pemerintahan Raja Mandalika tercatat pada Batu Bersurat, sejarah pemerintahan Terengganu mengalami 'zaman gelap'. Ini kerana ahli sejarah tidak dapat mengenal siapakah pemerintah Terengganu seterusnya..."

意思直白:Raja Mandalika 之后再没人知道他之后的统治者是谁。"Kerajaan Terengganu menjadi 'The Forgotten Kingdom'"——登嘉楼成了"被遗忘的王国",黑暗时代超过一百年。

Salasilah Kesultanan 展板
"Salasilah Kesultanan"(王朝世系)展板。它把 Raja Mandalika 之后的历史称作"被遗忘的王国"——这是马来半岛历史上少有的一处真正的"史料黑洞"。

"被遗忘"这个词很重。展板居然用了英文"The Forgotten Kingdom"而不是马来语——这意味着博物馆自己也意识到这件事超出常规马来史学的解释框架,所以用国际通用的"遗忘王国"提醒读者:这是一段少有史料可考的时期。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空白?展板没说,但我们可以推:登嘉楼是河运为主的社会,不是海运。瓜拉柏浪在内陆 30 公里,石头本身在那里被发现。河运社会的史料保存条件比海港差——没有海关、没有大量外国商人留下的账簿、没有长期稳定的档案传统。一旦战乱或瘟疫打乱口述传承,整片历史就可能消失。

直到 15 世纪中叶,"Telanai"(泰拉奈)政权出现,才有文字可考。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它在登嘉楼内部被当作"王朝前的王朝"——一个以瓜拉丁加奴为政治中心的"河流王国"(kerajaan sungai)。注意是河流,不是海。这座城市一开始是朝内河的,不是朝南海的;这一点决定了它后来跟马六甲、彭亨的关系——它们是上游、下游的亲戚,而不是港口、海洋的对手。

Telanai 之后是 Megat 王朝(年代不详,展板未明示具体年份),这是登嘉楼史料里第一次有了具体姓名的人。展板里写到一段戏剧性的故事——Telanai 家族被屠戮,部分成员逃到马六甲避难。展板上明确提到的 Megat 姓名是 Megat Panji Alam 及其弟 Megat Kembar Ali

故事还没完。Hang Tuah 五兄弟也登场了。展板原文:"Kisah Megat Terengganu ini turut dibincangkan dalam peristiwa pembunuhan Megat Panji Alam dan adiknya Megat Kembar Ali oleh Hang Tuah Lima Bersaudara dalam usaha membawa pulang Tun Teja."

Hang Tuah 五兄弟刺杀 Megat Panji Alam 与弟弟 Megat Kembar Ali,是为了"带回 Tun Teja"——这是《马来史记》里很著名的一段。如果你重读那段原文,会发现事情是讲 Hang Tuah 怎么带着兄弟去替 Sultan 抢回逃婚的 Tun Teja。这不是博物馆乱入,而是登嘉楼与马来神话本就在同一张网里:Megat 是登嘉楼统治家族的名号,Hang Tuah 是马六甲的英雄,两者被一段刺客故事绑在了一起

到了 1697 年前后,柔佛的财政大臣 Tun Habib Abdul Majid(死于 1697 年)派了三位大臣——Paduka Laksamana、Paduka Seri Rama、Paduka Raja——来"接管"登嘉楼,Megat 家族再次被逼退到彭亨。这段历史的细节被一份1859 年抄本记录下来,展板原文为:"Paduka Seri Rama dan Paduka Laksamana seterusnya diberi kuasa memerintah Terengganu. Kedua-dua pembesar ini mendiami Kampung Teluk Menara kira-kira 10 km dari Kuala Terengganu."

也就是说,从那以后,登嘉楼的政治中心其实在瓜拉丁加奴以北 10 公里的 Kampung Teluk Menara,还不是现在的州府。这是被展板资料忽略、但很值得展开的事——Kampung Teluk Menara 在 17 世纪末是登嘉楼的实际首都,那里现在还有一座小清真寺遗址。直到 Tun Habib 的儿子 Tengku Zainal Abidin 来到,这片土地才正式进入"王朝"的时代。

03一份文件、一把椅子、一个王朝

登嘉楼的第一位苏丹——博物馆里叫 "Sultan Terengganu Pertama"——是 Sultan Zainal Abidin I,在位 1708 到 1733 年。

Zainal Abidin I 与 Mansur I 展板

Zainal Abidin I(1708–1733)出身柔佛王室 Tun Habib Abdul Majid 一系。博物馆展板说,1726 年他由 Raja Tua(Daeng Menambun) 正式加冕;按当地传说,柔佛苏丹 Abdul Jalil 把整个登嘉楼"赠予"了他——他不是去打下来的,是被送给的。

左上角那张照片是他在 Bukit Keledang 的陵墓——他 1733 年驾崩,尊号 Marhum Bukit Nangka,"山脚之君"。

"被赠予"这件事,是读懂登嘉楼后来所有故事的钥匙。它一开始就是柔佛-廖内-林加(Riau-Lingga)政治体系里的一个分支,不是独立打出来的。它的合法性来自"被授予",所以它的统治者一辈子都要靠"礼仪、宗教、文化"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授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登嘉楼苏丹对学者、书法家、手艺人、Rodat 圣咏者的态度,会比对军队更认真——王朝的合法性是文化,不是军队。

展板原文:"Baginda berketurunan Tun Habib Abdul Majid, Bendahara Seri Maharaja Padang Saujana. Menurut Tuhfatul Nafis, Tun Zainal Abidin dilantik dan ditabal oleh Raja Tua (Daeng Menambun) dalam tahun 1726. Berasas kepada cerita lama Terengganu, Tun Zainal Abidin telah dihadiahkan Negeri Terengganu oleh kekandanya Sultan Abdul Jalil Johor."

关键信息有三层:

第一,"Tuhfatul Nafis"——这是 Raja Ali Haji 写的一部柔佛-廖内王室史,里面记载了 Zainal Abidin 在 1726 年由 Raja Tua(Daeng Menambun)加冕。这部书在 19 世纪及之后被马来世界的统治家族广泛引用,登嘉楼苏丹的后代也用它来证明自己的传承。

第二,"diperhadiahkan"——被赠予。这是马来半岛王权交接里一个非常特殊的形式。马六甲王朝的成立是"打下来"的;柔佛是"被承袭"的;登嘉楼是"被赠送"的。被赠送者要一辈子面对一个问题:合法性是借来的。

第三,关于加冕仪仗——展板没有展开具体器物名单,但展示了加冕场景的图像与说明。登嘉楼王朝的合法性靠的不是诏书,是一整套礼仪——加冕、册封、苏丹巡视、学者网络。这些仪式今天仍然在王宫里定期举行。

"伊斯兰之邦"的命名

接替 Zainal Abidin I 的是他的儿子 Mansur I(1733–1794)。他在位时间长达 60 年,是登嘉楼早期苏丹中在位最久的一位——其个人早年事迹与摄政安排展板未展开。

他给登嘉楼留下了一个一直沿用到今天的州名——"Terengganu Darul Islam"

"Darul Islam" 是阿拉伯-马来语的固定搭配,直译就是"伊斯兰之邦"。今天你去登嘉楼州政府的文件抬头,写的是 "Terengganu Darul Iman"——"Iman"是"信仰",是 Darul Islam 的温和版本。意思是这片土地不只是一个地理单位,它是被宣称为按伊斯兰教法治理的政治空间

这件事的影响比表面看起来更大。其他马来州也各有自己的"Darul + 阿拉伯词"称号——柔佛的 Darul Ta'zim(正义之邦)、雪兰莪的 Darul Ehsan(恩惠之邦)、彭亨的 Darul Makmur(繁荣之邦)、霹雳的 Darul Ridzuan(恩泽之邦)——但只有登嘉楼选用的是直接指涉"伊斯兰信仰"的 Iman。这个选择是 18 世纪做出的,而且由 Mansur I 本人主张。"Darul Iman" 后来变成了登嘉楼的官方口号,写在车牌、信封、政府制服的臂章上(这些是我从博物馆其他展板和州徽中读到的印象)——至于今天州内路牌是否仍写这四个字,我没有实地核对。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因为马来半岛的"伊斯兰"身份一向是从王宫向下渗透的——苏丹改宗,臣民跟从。登嘉楼把这个过程提前到地理名称上,是把自己从一开始就给定义成一个穆斯林共同体。这是马来半岛州名里最早、最有意把"伊斯兰"放进名字里的做法。

Mansur I 1794 年驾崩,葬在阿比丁清真寺墓园,尊号 Marhum Janggut("胡须者"——按他的画像,他留有显著的胡须)。

04七个县,一片海岸

在展开 19 世纪的乱局之前,先把登嘉楼的地理交代清楚——很多后面要讲的事(包括 Kemaman 之乱、日本入侵、马来紧急状态)都跟具体的县有关。

登嘉楼州今天分为八个县(daerah),但传统上归类为三大片

地形上看,登嘉楼是"山—河—海"三层结构。西部是 Tahan 山脉(Tahan Range)余脉,中部是登嘉楼河及其支流的冲积平原,东部面向南海。这种结构决定了登嘉楼的经济活动:山林里的伐木与采矿(包括历史上的锡矿和金矿)、河谷的稻作、沿海的渔业。博物馆里关于传统渔具、捕鱼笼(bubu)、编织渔网的内容,都跟这片海岸直接相关。

关于人口:登嘉楼是马来西亚民族构成最单纯的州之一。马来人约占 95%,华人约 4%,印度人不到 1%。原因之一是登嘉楼历史上没有大规模招募华工种植橡胶或采矿——这里的矿藏主要是小规模锡矿,不像霹雳、雪兰莪那样需要大量外劳。所以登嘉楼的"华人区"很小,主要集中在瓜拉丁加奴的Kampung China(华人村),也就是登嘉楼河出海口南岸的一片老街区。

Kampung China 是博物馆行程之外你一定要去的地方。它不是像槟城、怡保那样有大型华人聚居区的城市,它只是几条街:卖金铺、卖饼、卖咖啡店。今天你走在那里,仍然能看到战前老店屋的木雕门面、繁体字招牌、和几座小庙(包括一座关帝庙、一座华人义山)。这是登嘉楼"全马来化"之前的少数可见遗存。

05十九世纪的乱局

从第三任苏丹开始,登嘉楼的王位继承进入了"事故多发期"。

Zainal Abidin II(1794–1808)是 Mansur I 的儿子,在位期间最重要的事件是跟北边的吉兰丹打了一仗。这一仗在史书里记录不多,展板上也只是轻描淡写。但它确实把东海岸两州的关系从同一片沿海王国的"内部事务",推进到了两个苏丹国之间的边界政治——这种关系基调,后来在殖民地时期与马来亚独立后的行政区划中被进一步固化。

Zainal Abidin II 与 Ahmad Shah I 展板
第三任苏丹 Zainal Abidin II(Marhum Mata Merah,"红眼者")和第四任苏丹 Ahmad Shah I(Marhum Parit,"沟渠者")。Ahmad Shah I 任内签下的《Burney 条约》,是登嘉楼被拉入英国殖民棋局的开端。

接任的 Ahmad Shah I(1808–1830)办了两件影响后世的事。

一件是 Kemaman 之乱。当时登嘉楼东南端的 Kemaman 区被一个叫 Lebai Saris 的宗教领袖割据,父子俩都被 Ahmad Shah I 击败处决。这件事提醒我们:登嘉楼王朝的版图并不是一开始就覆盖整个今州的范围,Kemaman 是"打下来"的,不是"被赠予"的——这一点跟其他区域的历史路径明显不同。

另一件更要紧——"Ketika pemerintahan Baginda juga, Perjanjian Burney ditandatangani antara Kerajaan Siam dengan Kompeni Inggeris." 在他任内,暹罗(Siam)和英属东印度公司签下了 Burney 条约。这是 1826 年的事。从此,东海岸诸苏丹国不再只是马来世界内部的事,它成了英、暹、荷三角博弈的一颗子。

对登嘉楼来说,Burney 条约的影响要到 1909 年的《英暹条约》才完全显现——那一年英国正式获得马来诸州的宗主权,结束了暹罗对北大年、吉打、吉兰丹、丁加奴等的"松散宗主权"。但在 1826 年这一纸里,东海岸的归属问题已经被埋下了种子

一连串短命苏丹

Ahmad Shah I 1830 年驾崩后,王位继承进入了"快速更替期"。

第 5 至 10 任苏丹展板
博物馆把第 5 任到第 10 任苏丹放在了同一块金黄色的展板墙上。展板两端分别挂着他们在 Syeikh Ibrahim 墓园的真实墓亭照片。
第 5 至 7 任苏丹展板近景 第 8 至 10 任苏丹展板近景
展板墙近看:左是第 5–7 任(Abdul Rahman、Daud、Mansur II),右是第 8–10 任(Muhammad I、Baginda Omar、Ahmad II)。每个人都配着一张真实的墓亭照片——Abdul Rahman 的墓在 Syeikh Ibrahim 墓园,Omar 的墓在阿比丁清真寺墓园。Omar 还给登嘉楼留下了第二个官方称呼:"Terengganu Darus Salam"(和平之邦)。

我把六位苏丹的关键信息列成一个表——这些数字和尊号是登嘉楼历史的"密码",记住它们再去瓜拉丁加奴旅行就能在墓园里认出每个人:

你能看出这段历史的节奏——王朝早期是"开国气象"(Zainal Abidin I、Mansur I),中期是"快速崩溃 + 反复重置",再之后才是"长期的稳定期"。这是大多数东南亚王朝的共同剧本:开国一代打下框架,二三代出现继承危机,家族分枝互相争位,最后要么内耗殆尽,要么被殖民者"接管"。登嘉楼算幸运——它中间那段混乱,没有让英国人直接占领,而是让英国人用 Burney 条约、英暹协议这种方式介入。这是它和彭亨、柔佛的不同之处。

还有一件事值得说。展板上第六位苏丹 Daud 的尊号 Marhum Kampung Daik——"Daik 村之君"。Daik 村在今印尼廖内省(Riau)境内。这又是一次证据:登嘉楼的王位之争从来不是孤立的本地事件,它牵涉到柔佛-廖内-林加这个跨海王室网络。谁能当登嘉楼苏丹,部分取决于谁能得到 Daik 的支持

06学者苏丹与伊斯兰之邦的成形

第十一任苏丹 Sultan Zainal Abidin III(1881–1918)跟前面那些短命苏丹非常不一样。他不怎么打仗,几乎一辈子在读书。

Zainal Abidin III 与 Muhammad II 展板
第十一任苏丹 Zainal Abidin III(Marhum Haji,黑白肖像)与第十二任苏丹 Muhammad II(彩色肖像,右手举起做演讲状)。

展板上列出了他师从的学者名单,每一个名字在登嘉楼的宗教史上都有分量:

展板原文:"Baginda amat berminat mempelajari ilmu agama dari ulamak-ulamak besar Terengganu."——"陛下非常热衷向登嘉楼的大乌拉玛学习宗教知识。"

"学者苏丹"在马来世界不算罕见——马六甲、彭亨、雪兰莪的几位苏丹都做过类似的事。但 Zainal Abidin III 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给登嘉楼留下的不是王朝的疆域,而是一整套"学者网络"。这些学生后来具体成为哪些清真寺的伊玛目、创办了哪些宗教学校、把哪些著作带到了哪些地方,馆方未展开。但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登嘉楼成为马来半岛东部最重要的伊斯兰学术中心之一——这件功劳,博物馆把它记在了 Zainal Abidin III 头上。

他 1918 年 11 月 25 日在瓜拉丁加奴辞世,尊号 Marhum Haji——去过麦加的苏丹。

某种意义上,Zainal Abidin III 完成了一件 Mansur I 没完成的事——Mansur I 把州名定为"伊斯兰之邦",但州里的宗教体系还远没成型;Zainal Abidin III 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把州里的宗教体系立起来了。他在位期间,登嘉楼开始出现系统性的 madrasa(伊斯兰学校)、pesantren(寄宿宗教学校)、kitab kuning(黄皮书——印尼-马来伊斯兰经典教材)的抄本与印刷。今天你去看瓜拉丁加奴的几所古老清真寺——例如阿比丁清真寺(Masjid Abidin)、Tengku Tengah Zaharah 清真寺——它们的设计风格被认为属于这一时期的马来-伊斯兰建筑传统(这一归因是学界常见的说法,不是博物馆展板的直接陈述)。

还有一件值得展开的事。1902 年 Zainal Abidin III 收到了 Saiyed Husin bin Ghulam Al-Bukhari 送来的 Batu Bersurat 原石,下令把它放在 Bukit Puteri。他对这块石头的反应很能说明他的特点——他没有把它放在王宫里炫耀,而是放在公共可见的山上,让它继续作为伊斯兰法存在的物证。他的政治理念是:伊斯兰法比王朝更早、更持久。这种"王朝只是守护者"的姿态,是 Zainal Abidin III 留给后代的另一份遗产。

07一台打字机:拒绝妥协的人

接替 Zainal Abidin III 的,是他的儿子 Sultan Muhammad II(1918–1920)。在位时间只有一年五个月二十七天——是登嘉楼史上第二短。但他离开王位的方式,是马来半岛史上罕见的一例:他主动退位

"Sultan Muhammad II sempat menjadi sultan selama 1 tahun 5 bulan 27 hari sahaja. Baginda meletak jawatan sebagai Sultan Terengganu kerana sangat tidak bersetuju dengan cara pentadbiran British." ——博物馆 Muhammad II 展板
Sultan Muhammad II 的 Remington 打字机
展柜里的这台栗色 Remington 打字机,是 Sultan Muhammad II 的私人物品。铭牌写:"MESIN TAIP KEPUNYAAN AL-MARHUM SULTAN MUHAMAD II (1918-1920), SULTAN TERENGGANU KE-12"。这台打字机的键盘字母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台打字机静悄悄摆在玻璃柜里,是 Muhammad II 用来处理公务的私人器具。博物馆把它摆出来,意思很明白:这位苏丹不是用马来短剑、用传统礼仪、用宗教加冕来表达自己——他是用打字机

为什么用打字机?展板没有展开,但这是有历史背景的:英国人在 19 世纪末开始向马来诸苏丹国派驻 Resident(参政司),要求苏丹在所有"重要事务"上咨询 Resident 的意见。这套系统叫做 Resident System,1909 年《英暹条约》之后逐步扩展到登嘉楼。到 1918 年 Muhammad II 登基时,登嘉楼实际上已经是英国的保护领地。

一个马来君主愿意用西方机器处理政务,又因为拒绝西方行政而退位——这种矛盾的姿态在 20 世纪初的马来世界几乎是独有的。他用打字机,是因为他接受了现代行政的工具;他退位,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现代行政的逻辑

退位之后他被尊为"Marhum"。但他没有像其他退位苏丹那样从此隐居——他继续活了 36 年,一直到 1956 年才在瓜拉丁加奴辞世。他经历了二战、马来亚紧急状态、走向独立。换句话说,他把"退位"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政治存在——不坐在王位上,但一直在场。

博物馆没有给这台打字机更多注解。但我想这是它最重要的一件展品:其他展品都是"登嘉楼曾经是什么样",这一件是"登嘉楼曾经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的不同意付出代价"。

08黑暗年代(1941–1960)

Muhammad II 退位之后,登嘉楼进入了一段博物馆没有专门展板、但本地人都记得的"黑暗年代"。它由三段互相重叠的历史构成:日本占领(1941–1945)、英国回归与马来亚联邦(1946–1948)、马来亚紧急状态(1948–1960)。登嘉楼都深度参与了。

日本占领(1941.12 – 1945.8)

1941 年 12 月 8 日,日本军队从吉兰丹哥打巴鲁(Kota Bharu)登陆马来半岛——这是日军南下的第一站,哥打巴鲁海滩今天还立着当年的纪念碑。登嘉楼紧邻吉兰丹,也很快被占领。日本人在登嘉楼建立了一个地方行政机构,但实际统治非常松散,主要是扶持原有的马来王室作为合作者。这段历史里有一件事值得专门提——

前面讲 Batu Bersurat 时提到的那个日本摄影师 N. Suzuki。他不是军事人员,是英方委托来拍摄 Batu Bersurat 铭文的人。但 1922 年那次拍摄的成果被送到牛津大学去研究之后,Batu Bersurat 在 1923 年被送往新加坡。这意味着日本占领登嘉楼时,Batu Bersurat已经不在登嘉楼了。这是登嘉楼在二战期间得以保全这件文物的唯一原因——如果它还在 Bukit Puteri,1941–1945 年之间它很可能被毁、被抢或被进一步遗忘。

日本占领时期,登嘉楼的年轻男子被强制征为 romusha(劳工),其中一些人被送往缅甸或泰国修铁路——死亡率很高。战后幸存者回到登嘉楼,这段经历成为了本地民间记忆的一部分。博物馆没有专门展板,但如果你去 Duyung 或 Merang 一带的渔村,跟老人提起 romusha,他们仍然有话说。

紧急状态(1948–1960)

二战结束后英国回来,但这次是用"马来亚联邦"(Malayan Union)这种更直接的方式治理。1948 年共产党马来亚民族解放军(MRLA)发动武装起义,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登嘉楼虽然没有霹雳、雪兰莪那么激烈的战斗,但马来亚共产党的活动确实延伸到了东海岸的几片山林中——具体在登嘉楼有几支分队、规模如何、招募范围如何,馆方没有展开。

紧急状态在登嘉楼持续到 1960 年才正式解除。这一时期英国引入了新村(New Village)政策——把分散的华人村民集中到有铁丝网围住的定居点里。登嘉楼因为华人人口本来就少,新村数量远不如霹雳、雪兰莪多——至于具体有几处、分布在哪些镇区,馆方未列出名单。这些新村在紧急状态解除后并没有消失,反而成了今天登嘉楼小型的华人聚居点。

1956 年,苏丹 Muhammad II 在紧急状态尚未解除时于瓜拉丁加奴辞世。他在马来亚独立前五年离世,没能看到 1957 年马来亚独立、1963 年马来西亚成立。但他用打字机写下的"不同意",和他退位后的 36 年在场,已经在他的时代和马来现代政治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1957 年独立

1957 年 8 月 31 日马来亚独立。登嘉楼是马来亚联邦的 11 个州之一。在第十三任苏丹 Sultan Sulaiman Badrul Alam Shah(1920–1942)任内——他在日本占领期间驾崩,但他的继承者 Sultan Ismail Nasiruddin Shah 见证了独立和联邦的成立,并在 1965–1970 年担任马来西亚第四任最高元首。

博物馆对这一段历史的展陈很克制——主要用 Sultan Ismail Nasiruddin Shah 的肖像和元首徽章来代表。但克制不等于没有。从日本投降到独立的那十几年里,登嘉楼完成了从"英国保护领"到"马来西亚的一个州"的身份转换。这个转换没有经过流血革命,没有引发大规模抗议,但它的代价被某些人承担了——尤其是那些被征为 romusha 而死在异乡的年轻男人、被迁入新村的华人家园、在山林里被打死的 MRLA 战士。这些人博物馆没有展板,但他们也是登嘉楼历史的一部分。

09手艺人的海岸

看完王朝的骨架、地理的拼图、黑暗年代的隐痛,博物馆接下来让你看的,是骨架上面覆盖的"皮肤"——纺织、染色、蜡染、刺绣、克力士剑、木雕、马来武术。

登嘉楼海岸产的最早一批"出口品"不是石油,是布和染料——这一点 Rodat 那块展板有间接证据:19 世纪来自西加里曼丹的 Sambas 与 Pontianak 商人来登嘉楼是买东西的(买 budu、songket、织机配件),说明登嘉楼在那个时期就已经是布与染料的产地。新加坡、槟城等地商人是否同期来此采购,馆方没有直接陈述。博物馆的 Anyaman(编织)展板上说:"...warisan seni tradisi kerajinan orang-orang Melayu yang dipelopori dan dimonopoli oleh kaum wanita."——这是由妇女主导的乡村工业

让我把几个最值得看的部分拆开讲。

颜色的来源

登嘉楼人染布不靠化学药剂,靠植物。

天然染料 Pewarna Asli 展柜
"Pewarna Asli / Natural Dye" 展柜。右侧六个亚克力支架上展示的彩色纤维束就是不同植物染出来的——浅米、淡粉、紫红、橙红、深棕,每个色块旁都对应着一种果实或树皮。

展板上的六种主要染料(每种都标注了马来名):

展板原文:"In Malaysia, there are plants that have been used by our ancestors for years to produce various types of natural pigments, not only for colouring cloth and food, but also for colouring various types of body and household decorations."

展板还说,红色在马来人和原住民传统里有特殊含义——"Colour of the Red has a special meaning and is closely linked to the Malay and indigenous traditions and beliefs"——它不只是颜色。新娘装、战士腰布、神圣仪式用的布,多用红色。Tarum 蓝则是"灵魂的颜色",蜡染传统里最重要的色。你去看这些染料染出来的颜色就知道为什么马来纺织品有那种独特的"温感"——红色不是化学染的鲜红,是山竹皮煮出来的暗红;黄色不是柠檬黄,是 mengkuang 草叶浸出来的米黄。这些颜色耐看,不抢眼,跟黄铜器皿、藤编器具放在一起,整个房间就"暖"下来了。

蜡染:两条线索的故事

蜡染历史展板与橙红蜡染布
"SEJARAH PERKEMBANGAN KAIN BATIK"——展板上半部分讲蜡染从三佛齐到爪哇再到马来半岛的传播史,下半部分是工艺说明。右侧那块橙红底、三角堆叠图案的蜡染布是 Sultan Zainal Abidin II 时期以后登嘉楼蜡染的代表作。
"Perkembangan batik di alam Melayu bermula semenjak zaman Kerajaan Srivijaya. Contoh terawal penciptaan batik asas tempatan adalah menggunakan Kain Pelangi atau Kain Bandhana tanpa menggunakan lilin." ——博物馆 Batik 展板(马来文)

展板原文的逻辑链条:蜡染在马来世界最早可追溯到三佛齐时代,那时候是印在"Kain Pelangi"(彩虹布)或"Kain Bandhana"上、不用蜡的。后来爪哇岛把它发展成真正的蜡染艺术,二战前达到顶峰。二战时期爪哇经济崩溃,蜡染商人转向马来半岛——"memberi peluang kepada pedagang-pedagang untuk beralih ke Semenanjung Tanah Melayu terutama di Negeri Terengganu dan Kelantan."

换句话说,今天的"Terengganu 蜡染"在很大程度上是二战中爪哇技术工人南下避难的产物。英文展板的总结更直接:"From these two states, batik industry developed rapidly, and eventually spread to other states in the country."

但博物馆没有让这件事停在"二战"——它继续往回追:登嘉楼的蜡染在 Sultan Zainal Abidin II 治下(1794–1808)就已经出现,当时最著名的蜡染师是 Che Minah Pelangi。她用"Kain Pelangi"作底、不用蜡的早期蜡染方法,至今被视为登嘉楼蜡染史的"零点"。

展板末尾还描述了最早的工艺:"Teknik penggunaan batu dan buluh merupakan teknik asal di dalam proses pembuatan batik."——最早是把图案刻在石头或竹片上,加热,蘸染料,再印到白布上。后来改用芋头或马铃薯代替石头(软一点,不容易烫坏布料),最后才改成雕花木印。

所以登嘉楼的蜡染史有两条线:一条是"原生"的、Che Minah Pelangi 那种彩色防染;另一条是"二战南下"的、爪哇式真蜡染(用蜡在布上画图案、再浸染、最后去蜡)。两条线在博物馆里并列展示,没有合并成"登嘉楼原创"或"爪哇传入"哪一种说法。这种处理,比常见的"把功劳全算给本地"或"承认全是外来"都要更诚实。

Songket:金属线的织造

Batik 之外,登嘉楼还有另一种"看家本领"——Songket,织金布。这种工艺跟蜡染完全不同:蜡染是"印上去"的,songket 是"织出来的"。

Songket 的核心技法是补充纬线(supplementary weft)——在常规棉线或丝线织成的底布上,另外织入金线或银线。织机上有两组经线(普通线)和多组纬线(普通线 + 金线/银线),织工用手指拨动专门的"金线梭"在特定的经线之间穿行,形成凸起的金属花纹。

Songket 的成本极高——传统 songket 用的是真金拉成的细丝,裹在丝线外面做纬线。一匹 songket 的婚礼装可能要用几克黄金。今天大部分 songket 已经改用镀金丝线或合成金线,但工艺流程仍然是手工的,价格仍然昂贵。

登嘉楼的 songket 跟吉兰丹的 songket 有几个区别:登嘉楼的纹样更"几何化",偏好三角形、星形、菱形(tumpal),吉兰丹的更"曲线化",多用花鸟。展柜里有一块典型的登嘉楼 songket——红色底、金色三角形堆叠图案,就是博物馆那张著名橙红蜡染布旁边挂着的那块。它的设计原理跟蜡染的 tumpal 是同源的,但工艺不同——蜡染是防染出来的负空间,songket 是织进去的正空间。

Songket 在马来文化里是"身份的布"。它在婚礼上必须出现——新娘的礼服、伴娘的腰带、婚礼装饰的桌布,都要用 songket。皇室成员穿的 baju diraja(王室礼服)更是 songket 的最高形式。今天你去看马来西亚的任何一场马来婚礼,仍然能看到这种金属线织物在灯光下闪烁。

织布机的声音

传统木制织布机
"STRUKTUR KEI TENUN / THE STRUCTURE OF KEI TENUN"——这是登嘉楼传统木制织布机的实物展,旁边立着红警戒带防止游客触碰。铭牌用马来文和英文双语介绍:karat(经轴)、jentera/sikat(筘)、papan duduk(坐板)、kayu p'lak karat(踏板)、pasung(卷布轴)等等。

织布机是博物馆里最容易被忽视的展品,但它其实是所有 songket、batik、kain tenun 工艺的源头。这台织机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的踏板是分开的,需要手脚并用:脚控制提综(让经线分组),手控制投梭(纬线穿过)。这种结构叫 treadle loom,是从印度传到东南亚的,今天在登嘉楼还能在传统村子里看到。

展板上的展品标签写着 "MENGHUBUNG BENANG / KNOTTING"——这是织造过程的"打结"步骤。Songket 的"金线"就靠这一步打结固定到布面上。

渔村女人的手

博物馆里另一个长展板是关于 Anyaman(编织)的:

Anyaman 工艺展板
"Pengenalan Industri Kraf Anyaman"——展板说明编织业是登嘉楼的乡村工业,由妇女主导,原料是 mengkuang(露兜叶)、pandan、椰叶、藤、竹。
"Di Negeri Terengganu, industri kraf anyaman merupakan industri desa, iaitu warisan seni tradisi kerajinan orang-orang Melayu yang dipelopori dan dimonopoli oleh kaum wanita. Kerja-kerja menganyam memerlukan ketelitian, kesabaran dan kecekapan yang tinggi." ——博物馆 Anyaman 展板

展板上具体提到了几个渔村名字:Merang、Kampung Rhu Muda、Kampung Rhu Renggeh、Kampung Kiyung。这些村子今天你还可以去——Merang 在瓜拉丁加奴以北约 30 公里,是一个渔村,旅游业近年开始做生态旅游。这片海岸上的 mengkuang 和椰子树长得茂盛,妇女便把它们编成帽子(terendak)、篮子、席子、鱼笼(bubu)。展柜里每一件器物旁边都标了名字和用途——Bakul Bemban(竹篮,盛放衣物和水果)、Gayung Buluh(竹水瓢)、Bakul Jarang(沥水篮)、Bakul Penyapat Sayur(沥菜篮)、Badang Besar(大型容器,装 padi、米、果)等等——这是一份被当作日常生活器具保留下来的工艺史

编织器物展柜
Anyaman 展柜的实物一角:半人高的带盖背篓、Baket Diring(圆形带盖编盒)、Dulang Rotan Bertudung(带盖藤编托盘)……每一件都标着编号和马来名。这些不是"艺术品",是渔村里装米、盛菜、沥水的家什——博物馆把它们当作工艺史保留了下来。
Era Baru 新型编织产品展板
左:传统 Anyaman 编织工具与生活器具;右:"Era Baru / New Era Weaving Products"——现代款手提袋、扇子、眼镜垫、拖鞋、笔筒、祈祷垫。展板把传统工艺延伸到今天。

展板把这段手工艺延伸到今天——"Produk Anyaman Era Baru"(新型编织产品),从传统的席、篮、帽,演化成了手袋、扇子、杯垫、拖鞋、纸巾盒、祈祷垫(tikar sembahyang)。展品里能看到一个手提包上绣着鸟、花、葡萄的图案,旁边是几块折叠好的祈祷毯——这就是登嘉楼手工艺进入当代家居生活的样本。

木雕:藏在木头里的"Silat"

这是我之前没仔细看的部分——马来木雕(Ukiran)。博物馆里有一个专门的木雕展区,展出了登嘉楼传统木雕的几何、植物、动物、阿拉伯书法四种母题(motif)。

Sejarah Kraf Kayu 展板与木雕收藏
"Sejarah Kraf Kayu / The History of Woodcrafts" 展板与登嘉楼本地的 Kerawang(透雕花板)收藏:半圆形壁挂、八瓣莲纹圆盘、雕花长盒。展板引《马来纪年》说,马六甲 Sultan Mansur Syah(1459–1477)的宫殿以雕工闻名——墙壁、围栏、门槛、门窗、楼梯无处不雕,被马六甲人称作 "A Palace of Passion"(激情之宫)。
木雕母题展板
"Pengenalan Motif Ukiran"(木雕母题导言)展板。展板把马来木雕的母题分为四大类:Flora dan fauna(动植物)、Khat(阿拉伯书法)、Geometri(几何)、以及它们之间的混合体。

展板原文:"Motif dalam ukiran dimaksudkan sebagai suatu perhiasan yang ukir dalam bentuk dua atau tiga dimensi kemukulan disusun dan digubah menjadikan pola atau corak hias yang tertentu."——"木雕母题(motif)指的是以二维或三维形式雕刻的装饰元素,按特定方式排列组合成图案或花纹。"

导言部分接着说:"Antara motif yang akan dipamerkan adalah flora dan fauna, khat dan geometri."——"展出的母题包括动植物、阿拉伯书法(khat)、几何图案。"展板特别提到,伊斯兰元素进入马来木雕,是马来人接受伊斯兰影响之后的事——"Unsur kaligrafi dalam seni ukiran Melayu bermula setelah orang-orang Melayu menerima pengaruh Islam." 也就是说,木雕里的阿拉伯书法母题,比动植物和几何母题出现得晚——后者可能源自更早期的印度教-佛教时期。

展板的"Flora dan fauna"部分列出了一些常见的植物母题来源:tanjung(一种豆科植物)、labu(南瓜)、ketumit(一种草本植物,学名 Leucas)、kerak nasi(另一种植物)。这些植物的选择不是随机的——它们都是登嘉楼海岸常见的、能爬蔓或开花的植物。木雕师傅把它们"几何化",刻成连续的藤蔓花纹,用在传统高脚屋(Rumah Melayu)的墙面、屋檐、门框上。

木雕技法展板 Silat 在木雕中的应用
左:"Teknik Ukiran Kayu"(木雕技法)展板——用三张小图说明 Teknik Tebuk/Sobek(挖雕)、Tebuk Tembus(透雕)、Tebuk Timbul/Separuh(浮雕)三种基本技法;右:"SILAT" 在木雕中的五种形态——Silat Belah Rotan(剖藤式)、Silat Dada Tuma(垫胸式)、Silat Serong(斜角式)、Silat Minangkabau(米南加保式)、Silat Leper(扁平式)。

展板上把木雕的三种基本技法讲得很清楚:

"Silat"——不只是武术

这里有个非常值得展开的概念——"silat" 这个词在木雕里有双重含义。在马来武术里,silat 是一种格斗体系;在木雕里,silat 指的是"重叠"——一片叶子的边缘与另一片叶子重叠,形成层叠效果。

展板把这种"silat"在木雕里的应用分了五种(Silat Belah RotanSilat Dada TumaSilat SerongSilat MinangkabauSilat Leper),每一种对应不同的叶缘处理方式。这告诉我们:马来人用同一个词 "silat" 来描述武术和木雕技术,是因为这两件事在文化认知上是同源的——它们都是关于"位置、角度、重叠、闪避"的学问。武术是身体的位置,木雕是叶片的位置,遵循同一套"对位"哲学。

登嘉楼的传统高脚屋(Rumah Melayu Terengganu)今天仍有一些完整保留下来,最著名的是Duyung 村的旧屋(在 Duyung,约在瓜拉丁加奴北 6 公里)和Losong 旧屋。这些屋子的屋檐、墙面、楼梯、门框,都装饰着密集的木雕。如果你去这些房子参观,会看到展板里说的"Silat"——叶子一层压一层,像水流的漩涡一样连续展开。

木雕工匠与透雕花板实物
木雕展厅中央:一位老工匠的等身立像正在俯身雕琢,展台上从左到右摆着三块透雕(Tebuk Tembus)花板,工艺由简到繁——左侧铭牌 "UKIRAN TEBUK TEMBUS DENGAN SILAT"(带叠叶的透雕),右侧 "TANPA SILAT"(不带叠叶)。所谓"silat",看那三块板子的叶缘就懂了。
木雕展区展墙与实物
木雕展区一瞥:左侧是 "Pengenalan Motif Ukiran / Introduction to Motifs of Carving" 的大字展墙,右侧是技法展板下的透雕实物——木雕在登嘉楼不是博物馆的标本,至今仍是高脚屋、清真寺和王宫的在用工艺。

马来武术(Silat)与它的音乐

讲完木雕里的 silat,再讲真正的 silat——马来武术(Seni Silat)

Muzik Silat 展板
"MUZIK SILAT" 展板。展板上方是一张照片:四名男子穿着马来传统服装在演奏——左侧叼烟敲大鼓(gendang)的老者、中央悬挂的大锣(gong)、右侧敲小鼓的年轻乐手。展板下方是马来文与英文双语说明。

展板原文:"Muzik Silat adalah satu seni warisan Melayu lama yang telah dimainkan sejak zaman dahulu kala lagi. Tujuan muzik silat ini dimainkan adalah untuk mengiringi pesilat yang mempamerkan kelincahan dan ketangkasan silat."——"Silat 音乐是古老的马来艺术遗产,自古以来就在演奏。它的作用是为 silat 表演者提供节奏伴奏,展示 silat 的灵巧与机敏。"

展板还说:"Pada asalnya muzik silat adalah gendang perang yang ditempatkan di institusi diraja bersama dengan pahlawan kerajaan Melayu."——"最初,silat 音乐是'战争之鼓',与马来王国的战士一起被安置在王室机构中。"

换句话说,silat 最早是配合战斗训练的战鼓——不是表演艺术,而是实战技术。后来才演变成今天在婚礼、文化节、王室仪式上的表演。但它的核心没变:鼓点(gendang)控制节奏,锣声(gong)标记节拍,pesilat(武术家)按音乐移动。

传统乐器展柜
博物馆的传统乐器展柜。玻璃柜里陈列着一套完整的金属排琴(疑似 Gambang 或 Saron 类乐器),呈两排放置。背景的海报是一群传统乐手在演奏。

Silat 跟马来宫廷的关系很深——它是贵族男子的必修课。今天在马来西亚,Silat 是国家文化遗产,被列入学校的体育选项之一。登嘉楼有几个著名的 Silat 流派(如 Silat Setia Hati Terengganu),至今还在传授。

首饰与身段

脚链与腰饰扣展板
左:"Gelang Kaki / Anklets"——登嘉楼传统脚链,婚礼和宫廷礼仪中穿戴;右:"Pending / Waist-Buckles"——腰饰扣,挂在腰带前方的那块金属片。展板上每一件首饰都标了名字、用途、穿戴场合。

传统首饰部分也很丰富。展板把女性首饰分成四类:

展板上的英文说明很关键:"...each of these accessories is not merely decorative but carries specific social meaning."——每一件首饰都不只是装饰,是穿戴者身份、婚姻状态、地域来源的标识。脚链响不响、有几枚 Kerongsang、Pending 是金的还是银的——这些细节你今天在登嘉楼看一场传统婚礼,仍然能一一辨认。

传统耳饰与发梳展柜 金色头饰展柜 Barang Kemas 金饰展柜 金属佩饰展柜
首饰展区四景。左上:编号 1–6 的传统耳饰与镂空发梳;右上:三顶金头饰——Mahkota Besar(大王冠)、Gerak Gempa(gamelan 与 Mak Yong 舞者、以及新娘佩戴的放射状"颤枝"头饰,刻意用轻银打造以免压疼佩戴者)、Mahkota(小王冠);左下:"Barang Kemas" 金饰柜里的项链、脚镯与三枚一组的 Kerongsang 胸针;右下:腰带、盾形吊坠与扭绳纹手镯——那条网状编织的金属腰带,是旧日宫廷礼服的"压轴件"。

短剑的礼仪

克力士剑(Keris)我之前以为只是"武器"。展板告诉我它是一整套礼仪。

克力士剑展板
"The Discipline of Wearing The Keris"——展板原文讲克力士剑的穿戴规则。下面玻璃柜里陈列着 12 把剑,每一把都有自己的名字、波形数(lok)、花纹(pamor)。
"The discipline a keris symbolizes different meaning. Keris is worn not only as a weapon for self-defence but also for other purpose. A Javanese usually wear 3 keris at his waist. On the left he slips his father in-law's keris, on his right waist, he wears his own keris. At his back he slips the keris inherited from his descendants. On attending his superior or someone in higher ranking, he is allowed to wear only one kris on his right waist." ——博物馆克力士剑展板

爪哇人和马来人佩剑的规矩不一样——爪哇人会同时佩三把:左腰岳父的、自己右腰的、后腰祖传的;马来人是别人送的剑要插右腰。出席苏丹或高官时,剑柄朝后象征和平,剑柄朝前象征开战——这不是文学修辞,是真有人因为违反规矩受过罚。展板最后说:"In the olden days, there are various functions, laws and regulation that must be followed in wearing a keris. Anyone caught neglecting the laws and regulation imposed, can be punished."

展柜里 12 把剑的名字也很值得记:Keris Lok 21、Keris Lok 9 Berpomur、Keris Naga Lok 9、Keris Sepukal、Keris Sarung Berlakaran Satulil、Keris Panjang、Keris Lok 11、Keris Anak Alang、Keris Lok 25、Keris Semor、Keris Naga Lok 3。"Lok" 是波形数;"Naga" 是龙形剑柄;"Berpamor Sirip Ikan Yu" 是刀身上锻打出的鲨鱼鳍纹;"Sepukal" 是 Riau 苏丹的赐剑形制。你看到这些名字就能理解为什么马来人把克力士叫 senjata beradat——"有礼数的武器"

Keris 介绍展板与展柜 克力士剑收藏展柜
左:"Keris" 介绍展板——克力士是传承 600 多年的马来短剑,分 mata(刃)、hulu(柄)、sarung(鞘)三部分:刃用软钢锻出 lok(波形),柄与鞘用木、象牙,贵族的甚至包金包银;右:展柜里的克力士收藏——Keris SepukalKeris Lok 23Keris Lok 19……每一把都配独立的亚克力支架,像一队沉默的仪仗。

铜器与熔炉

手艺人的海岸不只有软的材料——还有火与金属。登嘉楼旧日的厅面上,摆着一组亮得晃眼的铜器:Ketur(痰盂,有一种锯齿边口的精细品种)、Tepak Sireh(槟榔盒,马来待客礼仪的核心器物,客人进门先奉槟榔)、Sanggam(高足盘,盛果品,也可作炭盆)。这些器物旁边,博物馆等比复原了一座 "Dapur Melebur / The Furnace"(熔炉):木炭、铁钳、陶范、碎陶片散落一地——那些锃亮的铜器,就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被熔化、浇铸、打磨出来的。

铜器展柜 Dapur Melebur 熔炉场景复原
左:铜器展柜——银高足瓶、黄铜烛台、Sanggam 高足盘与 Tepak Sireh 槟榔盒,铭牌逐件标注马来名与英文译名;右:"Dapur Melebur / The Furnace" 熔炉场景复原——木炭桶、铁钳、散落的陶片与背景的工匠壁画,把"铸造"这件事从器物背后拉到了台前。
Alatan Pertukangan 匠人工具展板
"Alatan Pertukangan"(匠人的工具)展板:几百年来,马来金银匠的工具几乎全部由匠人自制——脚踏风箱(Embusan Kaki)等一应俱全。展板说,本地匠人离不开这些传统工具,没有它们,匠人"仿佛自己的创造缺了一角"。

10信仰的表演与抄本的纸页

博物馆里有一块我流连最久的展板,是关于 Rodat 的。

Rodat 是一种在婚礼、迎亲、穿耳礼、割礼、新年等仪式上都会出现的唱、舞、鼓合一的表演。它看起来像马来传统,但来历出乎意料——它是 19 世纪初由来自印尼西加里曼丹的 Sambas 与 Pontianak 商人带入登嘉楼的。

Rodat 展板与 Kitab Hadrah 古书
RODAT 展板。右上角是登嘉楼博物馆收藏的 Kitab Hadrah(《哈德拉经》)古书影。展板中部是 Rodat 圣咏阿拉伯文歌词原文。
"...kesenian rodat ini diperkenalkan oleh para pedagang dari Sambas dan Pontianak yang datang berdagang di Terengganu untuk membeli budu, songket serta perkakas tenunan yang lain. Sewaktu tiba di Terengganu, pada waktu malam anak-anak kapal telah berkumpul dalam satuumpulan dan menyanyi secara bersahutan sambil diiringi dengan sebuah alat muzik yang dikenali sebagai Tar..." ——博物馆 Rodat 展板(引自 1979 年 3 月《Warisan 学报》)

故事是这样:那些商人来登嘉楼是东西的——买 budu(鱼酱)、songket、织机配件。他们的水手夜里聚在船上轮唱,由一种叫 Tar 的鼓(形似 kompang,但鼓框周围嵌三对铜片,能发出"kerincing"或"caping"的声响)伴奏。当地人听见之后开始跟着学。

Rodat 的四步演化

展板原文:"Pada mulanya, nyanyian rodat merupakan nyanyian syair puji-pujian kepada agama dalam Bahasa Arab."——最初歌词是阿拉伯语的宗教赞美诗,引自《Kitab Hadrah》("哈德拉经"是阿拉伯-马来世界常见的一种"圣咏读本",把阿拉伯语的"madih"圣咏翻译成马来-爪哇语境)。

第一步,西加里曼丹水手带来的轮唱形式。这种形式在婆罗洲岛上的马来-阿拉伯社区里本来就有,是一种用阿拉伯语赞美先知穆罕默德的对唱。

第二步,登嘉楼人把它本土化——把阿拉伯语歌词保留,但加入马来 pantun(班顿四行诗对唱)。展板说:"...persembahan rodat mula mengalami evolusi di mana pantun-pantun mula diperkenalkan bersama-sama dengan penglibatan wanita yang dikenali sebagai mak inang ke dalam rodat."

第三步,加入女性角色——mak inang(婚礼上的"伯母"角色)被允许参与 Rodat,她们跳的部分叫 pelenggok,与男歌手(pengadi)对唱。这个时期 Rodat 在婚礼上常常通宵达旦进行。

第四步,退回纯男性。展板原文:"Namun kini, mak inang tidak lagi wujud dalam persembahan rodat, mengembalikan bentuk asal persembahannya. Ini kerana ada yang berpendapat mengatakan bahawa tidak elok melainkan lagu rodat yang mengandungi puji-pujian kepada Allah dan RasulNya sedangkan mak inang tidak menutup aurat, dan bercampur antara lelaki dan wanita."——今天 Rodat 已不再有女性舞者,因为有人主张"赞美真主与使者的歌不宜与不遮蔽 aurat 的女子同台"。

展板把这四种形态都记了下来,没有判定哪种"正确",只是描述变化。我读这块展板读得慢,因为它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什么是"传统"?Rodat 现在是登嘉楼最著名的传统表演之一,但它的"传统"其实只有 200 年左右,而且这 200 年里它改了四次形态。所以也许"传统"不是一个固定的样式,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定义的过程。博物馆没有这么说,但它的展板就是这样呈现的。

展板中部有一段阿拉伯文歌词:"Tuhanku sesungguhnya aku memohon dengan namaMu yang Agung dan ketinggian DarjatMu yang Mulia, penuhilah segala permintaan kami terhadapMu..."——"我的主啊,我以你崇高的尊名恳求你,以你尊贵的品级恳求你,请你满足我们对你的所有请求……"这是 Rodat 的核心文本,今天你在登嘉楼的婚礼上还能听到。

一本古兰经与一整套抄本传统

古兰经手抄本复制品
"REPLIKA KITAB AL-DURRAH AL-FAKHIRAH"——《珍贵的珍珠》,博物馆收藏的古兰经手抄本复制品。翻开的书页左右对称、阿拉伯文书法工整,每页右上方有金色椭圆形 surah(章)标记。

这一件展品是博物馆伊斯兰艺术部分的"压轴"——《Al-Durrah Al-Fakhirah》(《珍贵的珍珠》)的手抄本复制品。它放在一个深色木质的 X 形 rehal(经文架)上,翻开到对称的两页。这是马来世界最早一批成书的伊斯兰经典之一,也是伊斯兰在登嘉楼扎根最具体的物证。

KOLEKSI SERAMIK 陶瓷展柜
这件并不是普通的中国瓷器——它是一只蓝地白花青花瓷瓶,口沿一圈蓝色回纹,瓶身有多个长方形开光,开光内以蓝色阿拉伯文抄写古兰经章节:颈上方的开端 "اللهُ أكبر كبيراً...",瓶身中部一条横向窄带上分别写着 المؤمنون(信士章)、الملك(国权章)、الرحمن(至仁章),下方大块开光里还能读到《古兰经》"تلك آيات الكتاب الحكيم..." 等长段。展签只笼统写了 "KOLEKSI SERAMIK"(陶瓷收藏),没有标注产地——这种"为伊斯兰市场烧制"的青花瓷,要么是中国景德镇窑为阿拉伯客户定制,要么是波斯、泰国或越南窑口的仿烧。把这种器物简单叫"中国瓷器"是不严谨的。
展柜里的另一件大型青花五彩人物纹大瓶
同一展区里的另一只大瓶——这一只的"中国血统"才相对清晰:撇口长颈鼓腹圈足,口沿回纹,肩部粉彩松石蓝地缠枝牡丹与莲花,腹部白地彩绘两位清装人物(一位戴冠着甲胄、一位着官服)相对而立,中间绘花篮;颈部还带一处镂空开光与瑞兽雕塑。这是一件典型的清代青花五彩风格大瓶,可能是 19 世纪从中国南方出口至南洋的瓷器。

把这两件并排放在一起看,博物馆的"陶瓷收藏"想说的就清楚了:登嘉楼从来不是文化孤岛,但它的海岸也不是简单的"中国瓷器终点站"。这里汇聚的是横跨南海的整张贸易网络——中国南方窑口为南洋烧的青花、波斯与中东为本地市场烧的伊斯兰青花、可能还有泰、越窑口的仿制品。Rodat 的阿拉伯语歌词、蜡染的爪哇与南洋技术、这首瓶上的古兰经书法、自然染料里的印度与马来传统——登嘉楼的手工艺与日用品里,没有一件是单一来源

你站在 Al-Durrah Al-Fakhirah 面前会想到一个时间差——同样是这块土地,Raja Mandalika 在 11 世纪立 Batu Bersurat 用石刻宣布伊斯兰法;到 19 世纪末,Zainal Abidin III 在学者的书斋里读伊斯兰教义;到今天,博物馆把这本古兰经和那块石刻的照片挂在同一条动线上。从石头到书页,从刻到印,伊斯兰在登嘉楼走了八百年,每一代人都在找新的介质来承载同一种信仰

10b纸上的登嘉楼:手稿与古籍

上一章讲了 Rodat 圣咏——那是声音里的登嘉楼信仰。这一章要讲纸上的登嘉楼信仰。手稿与古籍是博物馆伊斯兰展区的第二张面孔——如果说 Rodat 是"被听见"的传统,那手稿就是"被阅读"的传统,两者共同构成登嘉楼 800 年伊斯兰化的物质载体。

马来手稿的源流:从 Kawi 到 Jawi

Manuskrip 展板
"Manuskrip"(手稿)展板。展板上半部分介绍了伊斯兰进入马来群岛后产生的马来文学,下半部分讲书写系统从 Kawi / Nagiri(印度-佛教时代的古爪哇文)过渡到 Jawi(阿拉伯字母书写的马来文)的过程。右上角有一幅装饰华丽的打开手稿图。

展板原文(马来文):"Kedatangan Islam ke Alam Melayu telah memperkayakan lagi karya kesusateraan Melayu. Para pengkaji barat mengklasifikasikaan semua karya penulisan zaman Islam di nusantara sebagai manuskrip."——"伊斯兰进入马来群岛后,丰富了马来文学。西方学者把伊斯兰时代在群岛产生的所有书写作品都归类为 manuskrip(手稿)。"

展板继续讲伊斯兰发展进一步催生了教义学(aqidah)和教法学(syariat)的书写"Perkembangan Islam selanjutnya telah menyemarakkan penghasilan penulisan berkaitan akidah dan syariat. Di samping itu terdapat juga manuskrip yang bersifat ketatanegaraan seperti 'Silalatus Salatin', Tajul Salatin dan Bustanus Salatin."——"伊斯兰的发展也激发了教义与教法相关著作的创作。此外还有政治性的手稿,如《Silalatus Salatin》(即《马来史记》)、《Tajul Salatin》(《诸王之冠》)、《Bustanus Salatin》(《诸王之园》)。"

展板还专门讲了书写系统的过渡"Menyentuh mengenai sistem tulisan pula, pada zaman peralihan Hindu-Islam tulisan yang digunakan ialah 'Kawi' dan 'Nagiri'. Bagaimanapun sistem ini mula tenggelam dan diganti dengan tulisan 'Jawi' iaitu sistem yang digunakan pada Al Quran."——"关于书写系统,在印度-伊斯兰过渡时期,使用的是 Kawi(古爪哇文)和 Nagiri(南印度文字)。但这些系统逐渐式微,被 Jawi(爪夷文)取代——也就是《古兰经》使用的书写系统。"

展板最后一句很关键:"Tulisan Jawi yang terawal di Semenanjung dapat dilihat pada Batu Bersurat Piagam Terengganu bertarikh 1303 Masehi."——"半岛最早的爪夷文书写,可见于刻有 1303 年纪年的 Batu Bersurat Piagam Terengganu。"这句话把Batu Bersurat、爪夷文、《古兰经》、马来群岛伊斯兰化这四件事一次性连了起来——爪夷文是登嘉楼给马来世界留下的最具体、最持久的文化遗产。

关于爪夷文(Jawi)你需要知道的几件事

爪夷文是用阿拉伯字母书写的马来语。它的发明时间大约在 13–15 世纪之间,地点就在马来群岛。之所以用阿拉伯字母,是因为改宗伊斯兰之后,穆斯林要把阿拉伯语的宗教经典(古兰经、圣训)和本土语言(马来语)用同一种字母系统写下来。

爪夷文里没有 p、v、g 等几个马来语特有的发音,所以加了几种特殊的标记:cangapagava。这套系统用了 600 多年,到 20 世纪中期被拉丁字母马来文(Rumi)逐步取代。今天爪夷文主要用在:马来伊斯兰学校的宗教教育、马来古典文学的印刷版、马来西亚与印尼部分州的官方仪式场合(如登嘉楼州的官方文件抬头)。

2019 年,印尼通过了一项法案,把爪夷文重新列入学校选修课;马来西亚几所马来学校也在恢复爪夷文教学。这件事在登嘉楼特别有共鸣——登嘉楼是爪夷文最晚退场的州之一,今天你仍然能在很多清真寺、王室文件的抬头,看到花体的爪夷文标题。

一件镇馆之宝:Mushaf Al-Quran Terengganu

Mushaf Al-Quran Terengganu
博物馆里的 "MUSHAF AL-QURAN TERENGGANU"——这是登嘉楼博物馆收藏的登嘉楼本古兰经手抄本。展柜铭牌上只有这两行英文与一个二维码,没有马来文或中文。翻开的两页分别是《古兰经》第一章"开端章"(Al-Fatihah)和第二章"黄牛章"(Al-Baqarah)的开头。

铭牌只写着 "MUSHAF AL-QURAN TERENGGANU"——"登嘉楼古兰经抄本"。没有年代、没有作者、没有详细说明。但它摆在博物馆里,意思已经够明确:这是一部属于登嘉楼州的古兰经抄本,不是借来的、不是复制品。它是馆方自己的镇馆展品之一。

展柜里的两页展示了典型的伊斯兰手抄本设计:中央是阿拉伯文经文(《开端章》和《黄牛章》开头),外圈是极其华丽的花卉藤蔓装饰(Arabesque),使用金箔、蓝色、红色、橙色。文字区与装饰区的比例大致是 1:2——这意味着这是一部奢华版,不是普通诵读版,而是为显贵、为清真寺、为王室收藏而抄写的。

伊斯兰手抄古兰经有几项几乎固定的视觉语言:

Mushaf Al-Quran Terengganu 满足所有这些特征——它的具体年代、抄写者、归属的家族,馆方展板均未明示。我的猜测是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的登嘉楼本地抄本(依据是字体的稳健程度与 Zainal Abidin III 时期的宗教氛围),但这只是推测。这类手抄本在马来世界有多个著名样本(来自也门、吉兰丹、苏门答腊等地),它们既是宗教用品,也是艺术品——具体到登嘉楼博物馆的这一部属于哪个分支,馆方未说明。

Sultan Zainal Abidin II 的手稿:一份被王朝史忽略的法律文书

这是博物馆里最让我惊讶的一件展品——也是马来半岛史料里少有被现代博物馆专门展陈的"苏丹手稿"。

Syahibul Kitab Sultan Zainal Abidin II 手稿
"Syahibul Kitab Sultan Zainal Abidin Ibni Al-Marhum Sultan Ahmad"——这是博物馆展陈的一部阿拉伯文与爪夷文双语抄本,标题意为"Sultan Zainal Abidin(已故苏丹 Ahmad 之子)所拥有的书"。展板左侧以罗马化的马来文译出正文第一段,明确讲的是立君主的条件
Syahibul Kitab 的复制品
"REPLIKA SYAHIBUL KITAB SULTAN ZAINAL ABIDIN IBNI AL-MARHUM SULTAN AHMAD"——Syahibul Kitab 的复制品。展品下方铭牌明示这是 Sultan Zainal Abidin(已故苏丹 Ahmad 之子)的书的复制品。

铭牌上的 "Syahibul Kitab Sultan Zainal Abidin Ibni Al-Marhum Sultan Ahmad",按字面直译是"已故苏丹 Ahmad 之子 Sultan Zainal Abidin 之书的所有者"。换句话说,这部手稿属于第三任苏丹 Zainal Abidin II(在位 1794–1808,他的父亲就是第四任苏丹 Ahmad Shah I——这里铭牌上的 "Ahmad" 指的可能就是 Ahmad Shah I)。

手稿翻开的左页用阿拉伯文抄写,右页用爪夷文(Jawi)转写 + 罗马化马来文翻译。我抄下了它的核心段落:

"Bab yang ketiga pada menyatakan menjadikan raja dan mengikatkan dia dan segala syaratnya dan pada menyatakan segala pelakuannya segala khalifah dan segala raja yang adil dengan segala syaratnya dan pada menyatakan syarat segala wazir yang bijaksana dan kelakuannya mereka itu dalamnya enam fasal." ——Syahibul Kitab(罗马化翻译)

直译:"第三章:关于立君主与其条件,及关于一切哈里发与公正之王的行为与条件,及关于一切智慧大臣的条件与其行为,分为六节。"

展板上接下来的内容是这段法律论述的展开——

"Fasal yang pertama pada yang menyatakan menjadikan raja dan mengikat dia dengan segala syaratnya kata segala ulama bahawa menjadikan raja fardu atas segala islam dan wajib mengikatkan dia pada segala pekerjaannya yang berlaku dengan syarak jika ada ia zalim sekalipun..." ——Syahibul Kitab,第三章第一节

翻译:"第一节:关于立君主与其条件。各学者言,立君主对全体穆斯林是 fardu(必须的义务),且必须约束君主一切符合教法(syarak)的行为,即使君主残暴。"

展板还引了《古兰经》4:59 为依据——"...seperti firman Allah Taala seperti yang tersebut dalam quran ertinya hai segala mereka yang percaya berbuat baktilah kamu akan Allah dan PesuruhNya dan ikutlah kamu akan yang mengampukan pekerjaan daripada kamu." 翻译:"正如真主所言: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应当服从真主,服从使者,服从你们当中执掌事务的人。"——这是伊斯兰传统里最常被用来论证"立君主是必须的"的一段经文。

这部手稿不是 Sultan Zainal Abidin II 自己写的(很可能是更早期学者编纂的政治-法律著作,他收藏了这部抄本),但它出现在登嘉楼博物馆里,并由馆方专门配上罗马化翻译展陈,说明它在马来伊斯兰法律史上的地位是被官方认可的

这部手稿告诉我什么

它告诉我们三件事。

第一,登嘉楼的苏丹不只是"统治者",也是"经典收藏者"。一部手稿经过苏丹之手,被苏丹收藏,这件事本身就提升了这部书的合法性——它在博物馆里被展陈,是因为它属于 Zainal Abidin II。

第二,这部书讨论的不是宗教仪式、不是苏菲神秘主义、不是古兰经注释——而是立君主的法理依据。它的核心论点是"立君主是必须的,而且必须约束君主"。馆方展板提到的同类政治-法理手稿是《Tajul Salatin》(《诸王之冠》)——这是马来世界流通的一部重要政治论著,作者与成书年代在不同史料里有不同说法(一般归于 Aceh 学派,17 世纪前后)。登嘉楼的苏丹愿意在"约束君主权力"这件事上给自己找到法理来源——这与后来 Muhammad II 的"主动退位"形成呼应。

第三,也是最微妙的一件:这部书的展示选择——博物馆把它翻到"立君主的条件"这一章,配上完整翻译——意味着博物馆在向参观者承认:登嘉楼的苏丹也是要受条件约束的,王权不是绝对的。这跟后来 Muhammad II 的"主动退位"形成了一个深层的呼应——在登嘉楼的政治传统里,"反对君主"这件事是有理论基础的,不是异端。

Al-Durrah Al-Fakhirah:信仰书写的本地化

Al-Durrah Al-Fakhirah 经文 192-206
"Kitab Al-Durrah Al-Fakhirah"(珍贵的珍珠)的延续部分。展板上方是一本打开的古籍照片,下方是爪夷文段落的中文翻译(原文是 Jawi 阿拉伯字母书写的马来语,展板只展示中文译文)。编号 192–206 节讲的是伊斯兰信条(aqaid)的核心。

展板上的经文编号 192–206,是 Al-Durrah Al-Fakhirah 信仰书写的后半部分。我把它的中文译文一一列出:

192. 合并前面 88 节,总数恰为 50。这是所有进入"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这一信仰的信条节(Mahbath Segala Aqā'id Yang Masuk Pada Kalimah Yang Kedua)。

193. 至于"穆罕默德是真主的尊贵使者"——信众要相信所有经典中的先知。

194. 信天使、信后世——因为真主派使者来确认这一切。

195. 所有使者都真实可信——他们不可能在传达上撒谎。

196. 因为如果他们在真主的预定中撒谎,他们就不是真主信赖的使者。

197. 真主知晓他们的一切——表里皆然,对真主没有隐藏。

198. 他们值得信赖、能传达真主的旨意——这两点在他们身上不可能相反。

199. 他们不受凡人欲望的影响——他们的尊严不受丝毫减损。

200. 以上是全部十六条信条——进入"穆罕默德是真主的尊贵使者"这一信仰。

201. 合并前面 50 节,总数为 66。

202. 愿真主借此让仆人心中伊斯兰完整,简洁而周全。

203. 任何人的信仰都不被接受——除非他诚信,而非形式。

204. 凡有理智的人都该用口舌多诵——让心意跟随其义。

205. 让其意义融入血肉——若真主意欲,没有什么能阻挡其进入。

206. 此中诸多隐秘与神迹,来自真主的临在——诸多真知与可赞的属性,等等。

这是马来语写作的伊斯兰教义教科书——66 节(按前面的 50 节 + 16 节算下来)。它把"信仰真主、信天使、信经典、信使者、信后世、信前定"这六大信条拆解成了具体的、可诵读的小节。每一个马来穆斯林学童在传统 pondok / madrasah 里都要学这一段。

这里有两件事很值得展开:

第一,教义书必须用本地语言写。阿拉伯语是宗教语言,但教义要让人,就必须翻译成马来语。这部 Al-Durrah Al-Fakhirah 就是这种"翻译到本地"的产品——它的形式是马来爪夷文诗节(syair),可以被唱诵、被记忆、被传授。

第二,这种翻译工作集中在登嘉楼。Al-Durrah Al-Fakhirah 是 17 世纪末至 18 世纪的作品,作者通常被认为是登嘉楼本地学者(具体姓名在学术上仍有争议,部分学者认为是 Sheikh 'Abd al-Mu'min al-Banjari 等南洋学者)。它跟 Zainal Abidin III 治下对本地 madrasa 体系的建设是同一条线——Zainal Abidin III 在朝,学者在野,两者合力把登嘉楼变成马来半岛东部的伊斯兰学术中心

其他古兰经手抄本:一部抄本的细节

古兰经手抄本对开页 古兰经彩饰开端页
展柜里的两部古兰经手抄本。左:对开页——右页是"妇女章"(Al-Nisa)4:88 起,左页是"准则章"(Al-Furqan)开头 1–20 节,每节之间用金箔圆点分隔;右:仿伊尔汗/马穆鲁克风格的彩饰开篇——右侧《开端章》(Al-Fatihah)、左侧《信士章》(Al-Mu'minun)开头,米哈拉布式拱形框外布满花卉与藤蔓。

右侧页面顶部红字写的是:"سورة ٱلنِّسَآءِ بِئَیَّةِ شَامِنَةٌ عَشَرَ مِنَ ٱلْرَّبْعِ ٱلْأَوَّلِ"——"妇女章,第四个'十分之一'的第八节起"(即 4:88)。这是古兰经手抄本里常见的经文分区标记——把每 10 节(一"十分之一")作为一组,方便诵读者定位。

这种"十分之一"分区法源自早期的阿拉伯语古兰经抄写传统(在北非和安达卢西亚非常普遍),后来被马来世界的抄写者沿用。它意味着这部手稿的抄写者熟悉北非-安达卢西亚传统,可能是经过阿拉伯-马来-印尼-南洋这样一条知识链传递过来的。

这件展品更明显地展示了一个"视觉风格上的跨文化血统":它的装饰风格是典型的伊尔汗王朝(13–14 世纪波斯-蒙古) 或马穆鲁克(13–16 世纪埃及-叙利亚)彩饰古兰经样式——黄色、红色、橙色为主色调,卷草纹与花卉藤蔓布满边框,米哈拉布式拱形框装经文。这种风格在马来世界通常出现在较富裕的王室或清真寺收藏里,暗示这部抄本曾经属于某个有相当资源的人或机构。

把这两件展品放在一起看:登嘉楼博物馆展示的伊斯兰手稿至少有四种风格血统——

这四种血统在同一个展柜里共存,它们共同构成登嘉楼 800 年伊斯兰化的"物质证据"。博物馆没有用一段导言把它们串起来,但展板的排列就是那段串词。

11二十世纪:从石油到马背

第十三任苏丹 Sultan Sulaiman Badrul Alam Shah(1920–1942)身上能看出登嘉楼开始进入"现代"了。展板上对他的评价不是军事功勋,是文化"Sultan Sulaiman was a ruler with a keen appreciation for culture and the arts, particularly their role in boosting the community's economy. He was deeply committed to promoting these aspects of Terengganu's heritage."

他主张文化是经济、文化是政治合法性。这件事让他和英国人之间关系微妙——他没有对抗殖民者,但他把"苏丹应该做什么"重新定义成了"扶持文化",而不是"维持王权仪式"。他 1942 年 9 月 24 日在日本占领马来亚期间驾崩。

Sulaiman 与 Ismail Nasiruddin 展板
第十三任苏丹 Sultan Sulaiman Badrul Alam Shah(1920–1942)与第十四任苏丹 Sultan Ismail Nasiruddin Shah(1945–1979)的并置展板。Sulaiman 的肖像在右,Ismail 在左。Ismail 在 1965–1970 年任马来西亚第四任最高元首。

他的继任者 Sultan Ismail Nasiruddin Shah(1945–1979)则把登嘉楼第一次带到了全马来亚舞台的中心——他被选为马来西亚第四任最高元首(Yang di-Pertuan Agong),任期 1965 年 9 月 21 日至 1970 年 9 月 20 日。这不只是个人荣誉,也是登嘉楼在联邦体制里的重新定位:从此这个东海岸的小州不再只是苏丹的封地,而是国家最高元首的输出地。他有 4 子 6 女,爱好摄影、钓鱼、高尔夫与汽艇,1979 年辞世。

王室勋章:Darjah Kebesaran

Darjah Kebesaran 勋章展柜 勋章绶带人台展示
"Darjah Kebesaran"(王室勋章)展区。左:三套勋章陈列在黑色天鹅绒人台上,链章、徽章、星章按等级排列,衬着金黄丝绒帷幔;右:四具人台展示勋章绶带(sash)与星章的完整佩戴方式,背景是 "Darjah-Darjah Kebesaran / Awards and Honours" 展板。

博物馆里有一组专门的展柜,展出登嘉楼的王室勋章系统(Darjah Kebesaran)。这套勋章系统跟其他马来州类似——由苏丹授予,分若干等级,每级有特定的项链、徽章、绶带。

Darjah Kebesaran 展板
"Darjah - Darjah Kebesaran" 展板,介绍登嘉楼州的勋章系统。展板详细列出每一种勋章的名称、授予对象、穿戴规则——这是苏丹权威的"看得见的部分"。

勋章的功能不只是奖励——它是苏丹权威的物质化。每当一位重要人物(部长、法官、外交官、社区领袖)从苏丹手里接过勋章,他就进入了苏丹的"礼仪圈子",从此对苏丹有礼仪性的义务。这种安排跟马六甲、柔佛的"封建性忠诚"是同源的,但在 21 世纪的马来西亚,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种仪式性的社会粘合剂

1974 年的分水岭:石油的发现

也是这一时期,石油在登嘉楼近海被发现。

PETRONAS 现代工业展板
博物馆最后一区的现代化展板。左侧是 PETRONAS Cub Prix(赛车锦标赛),中间是"燃料与润滑油"(Bahan Api & Pelincir),右侧是"碳捕集与封存"(CCS)的科普。

1974 年,Esso(即今天的 ExxonMobil 在马来西亚的勘探业务主体——Esso 零售业务后来在 2001 年被售予 Petronas,但上游勘探仍归 ExxonMobil 一系)在登嘉楼近海钻探,发现了多个大型油田——主要在马来西亚-泰国联合开发区(Malaysia-Thailand Joint Development Area,简称 JDA)以及 PM-3、PM-5、PM-8 等区块。1976 年起,PETRONAS(国家石油公司,成立于 1974 年 8 月 17 日)逐步接管了这些油田的开发权。登嘉楼的石油收入通过两个渠道进入州财政:一是 wang ehsan(联邦给产油州的"善意拨款"),二是 cukai petroleum(石油税)。

石油让登嘉楼一夜之间从"渔农纺织州"变成了马来西亚最富裕的州之一。PETRONAS(国家石油公司)成了州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这也是博物馆为什么把 PETRONAS Cub Prix 放在最后展区:这是登嘉楼 20 世纪后半叶的全部故事

石油改写登嘉楼的方式有几个层面。第一是收入——登嘉楼从联邦"贫穷州"变成"富州",王室基金会、油气收益基金让州政府有了大笔可支配现金。第二是人口——石油工业带来了大量外州、外籍劳工,瓜拉丁加奴的城市人口在 1970–1990 年之间几乎翻倍。第三是建筑——瓜拉丁加奴河两岸出现了一批大型清真寺、酒店、政府办公楼,城市天际线彻底改变。第四是教育——石油收入的一部分被投入教育,州内各级学校在基础设施上确有显著改善(具体排名与考试表现,馆方未给出数据)。

展板上还有 CCS(碳捕集与封存)的科普——这是博物馆在告诉你:登嘉楼知道石油是有限的,它正在为"后石油时代"做研究。这一段很特别,因为它意味着博物馆不仅在回顾历史,也在为未来做注脚。

现任苏丹:Mizan Zainal Abidin

Sultan Mizan Zainal Abidin 的生平展板

现任苏丹 Sultan Mizan Zainal Abidin 生于 1962 年 1 月 22 日(伊斯兰历 1381 年 Sha'ban 月 15 日),在瓜拉丁加奴出生,是 Sultan Mahmud Al-Muktafi Billah Shah 之子,排行最大,下有六位弟妹。

展板上半部分为马来文,下半部分为对应的英文双语生平。

展板把苏丹的成长写得像一部现代版的宫廷纪录片:

他后来出任马来西亚第 13 任最高元首(任期 2006 年 12 月 13 日至 2011 年 12 月 12 日)——这是 Ismail Nasiruddin 之后,登嘉楼再一次贡献国家元首。

Dekat di Hati 展板 Tonggak Syiar Islam 展板
现任苏丹的两块展板。左:"Dekat di Hati"(贴近民心)——走访学生、慰问卧床老人、与普通民众见面的照片墙;右:"Tonggak Syiar Islam"(伊斯兰传扬的支柱)——苏丹作为州首席宗教领袖(Ketua Agama Negeri),定期到州内各清真寺参加主麻拜、深入乡村探访。

展板上还有一段标题叫 "Dekat di Hati"(贴近民心),用六张照片说明苏丹走访学生、卧床老人、普通民众的事——以及他成立的 Yayasan DiRaja Sultan Mizan 王室基金会。原文:"Inisiatif penubuhan Yayasan DiRaja Sultan Mizan memperlihatkan keseriusan serta komitmen Baginda dalam usaha peningkatan taraf sosioekonomi dan kesejahteraan hidup rakyat..."

另一段标题叫 "Tonggak Syiar Islam"(伊斯兰传扬的支柱),说明苏丹作为Ketua Agama Negeri(州首席宗教领袖)的角色——他会定期到州内各清真寺主持主麻拜,深入乡村探访。展板上写:"Semua polisi pentadbiran yang diamalkan memberi penekanan terhadap usaha dakwah dan terbukti berjaya mengekalkan keunggulan Terengganu sebagai negeri 'Darul Iman'."——"所有行政政策都强调传教工作,成功维护了登嘉楼作为'信仰之邦'的卓越地位。"这段话把 Mansur I 命名的"Darul Islam"与现任苏丹的实际工作直接接上了——中间隔了 14 任苏丹、250 多年,这四个字仍然是登嘉楼的身份核心

博物馆另一段提到苏丹热爱骑马——"Antara pencapaian terbaik Baginda dalam sukan berkuda adalah bilamana kuda 'Rtes Anniversary' bukan sahaja berjaya meraih pingat dua emas tetapi juga mencipta rekod baharu Sukan SEA Kuala Lumpur 2017 dalam acara sukan kuda lasak kategori individu." 2017 年吉隆坡东运会上,他骑着 "Rtes Anniversary" 这匹马,在马术越野赛中拿下两枚金牌并刷新赛会纪录。

一个马来苏丹拿下东运会马术金牌——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一下。不是说金牌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它代表了登嘉楼王室对自己定位的又一次调整:Mansur I 把自己定位成"伊斯兰之邦的守护者",Zainal Abidin III 定位成"学者苏丹",Muhammad II 定位成"拒绝妥协的人",Mizan Zainal Abidin 定位成"会骑马、能拿金牌、关心普通人的现代君主"。每一代苏丹都在重新发明苏丹这个职业。

12今天还在发生的事

博物馆最后一组展板,讲的不是过去,是正在发生的事。

行政、医疗与家庭福祉

展板原文:"Terengganu menjadi negeri kedua tertinggi di Malaysia dari segi tahap kesejahteraan keluarga berdasarkan Skor Indeks Kesejahteraan Keluarga Malaysia (IKK) yang dikeluarkan Lembaga Penduduk dan Pembangunan Keluarga Negara (LPPKN)."——"根据马来西亚家庭与人口发展局(LPPKN)发布的家庭福祉指数(IKK),登嘉楼的家庭福祉在马来西亚排名第二。"这件事放在一个有 14 任苏丹、王朝史 300 多年的州身上去看,意思是:石油收入没有让登嘉楼变成一个单纯的"资源州",它的家庭结构、社区网络、宗教生活都维持得相当完整。

展板还提到医疗基础设施的持续投入——州内有几家大型公立医院,包括 Sultanah Nur Zahirah 医院(以苏丹王后的名字命名),以及分布在各县的小型医院和诊所。

"国家体育强州"

另一段展板的标题是 "Sukan dan Pendidikan"(体育与教育):"Terengganu dianggap sebagai kuasa sukan negara selepas berjaya meraih banyak kejuaraan sukan yang dianjurkan di peringkat kebangsaan."——"登嘉楼被视作国家体育强州,因为它在国家级赛事上拿下了大量冠军。"展板接着说州内运动员在国际赛事上也有出色表现,并提到 MSN Negeri(州体育理事会)的高绩效运动员培养计划。

具体到体育项目,登嘉楼的强势项目是马来武术(silat)、足球、田径、羽球、帆船。教育方面,州政府推行了 Pelan Kecemerlangan Pendidikan Terengganu 2021–2025(2021–2025 卓越教育计划),展板上写道:"...pelan ini diperkenalkan bagi memperkasa institusi pendidikan dengan perlaksanaan pembelajaran berkualiti, pengupayaan warga pendidik dan pentadbir berprestasi tinggi..."——目标是"通过优质教学、师资赋权与高效管理来强化教育机构"。

大型基建项目

Pembangunan Fizikal 展板
"Pembangunan Fizikal / Physical Development" 展板。展板顶部有伊斯兰风格的几何花纹,下方介绍登嘉楼近年来的物理发展项目。

博物馆倒数第二块展板提到了几个大型基建项目,其中两个特别值得展开:

KTCC(Kuala Terengganu City Centre)——瓜拉丁加奴市中心改造计划。这是一项把瓜拉丁加奴河南岸的旧码头区改造为现代化商业-文化中心的项目。新建的有会议中心、酒店、商场、公交枢纽,目的是让瓜拉丁加奴从一个"过境城市"变成一个"目的地城市"。

ECRL(East Coast Rail Link,东海岸铁路)——这是马来西亚近年最大的基建项目之一,从吉兰丹的 Kota Bharu 一路南下,穿过登嘉楼、雪兰莪,到达巴生港。它的设计是为了把东海岸的港口、工业区与西海岸的经济中心连接起来——具体通车时程,馆方未给出。登嘉楼境内设有多个车站,包括瓜拉丁加奴站。

这两项加在一起,意味着登嘉楼正在从"石油州"转型为"东海岸门户"。石油收入有它的局限——油价会跌,但基建一旦建好就成了永久资产。这正是博物馆把 CCS(碳捕集)放在最后一块展板上的原因——它在说:登嘉楼在思考"石油之后怎么办"

尾声 · 墓园里的马来史

最后我想说说博物馆本身——它一进一出设计得很有意思。

入口那块 Pengenalan 展板以 Batu Bersurat 起头(11 世纪),最后一块现代展板以 CCS(碳捕集)收尾(21 世纪)。中间是王朝、手工艺、信仰、王室、殖民、石油、体育。你走完这条线,会觉得它在用时间轴训练你,让你习惯"登嘉楼"是一个长达一千年的故事,不是今天才有的渔村。

博物馆里有一条特别安静的通道——它在展板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Marhum

这是登嘉楼苏丹驾崩后获得的尊称——"已逝者"、"被怀念者"。每位 Marhum 后面的字都不一样。我把展板上的尊号列在一起,就是一份登嘉楼的精神地图:

每个词都对应着一段死因、一个传说、一座陵墓。这些陵墓大多在两块地方——阿比丁清真寺墓园(Tanah Perkuburan Masjid Abidin)和 Syeikh Ibrahim 墓园,都在瓜拉丁加奴城里,离博物馆不过几公里。博物馆把每个 Marhum 的墓亭照片都贴在了展板上,让你在走出博物馆之前,先在墙面上走一遍墓园。

博物馆里的王座厅
博物馆里复原的"Balai Rong Seri"——马来宫殿中举行登基、加冕的礼仪亭。一座城最庄重的时刻,都要在这种木构华盖下发生。

展板墙的尽头,是一座复制出来的王座厅(Balai Rong Seri)——这是马来宫殿建筑中专门用于举行登基、加冕、册封、接见外国使节的仪式空间。它的特征是:中央是一座无顶亭式木构建筑("Rong"即亭),有雕刻精细的木柱与多层屋檐;亭下是一张王座(Singgasana),通常扶手、靠背、脚踏俱全,木雕鎏金;周围是帷幔,传统上使用红色或金色的丝绸;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或瓷砖。

在登嘉楼,最具代表性的王座厅位于马吉亚皇宫(Istana Maziah)——这座宫殿就在瓜拉丁加奴的市中心,邻近阿比丁清真寺。它今天仍然用于王室仪式,每年苏丹生日、马来新年、宰牲节,苏丹会在这里接见州民代表。Batu Bersurat 的发现地瓜拉柏浪,以及登嘉楼苏丹家族主要的葬地阿比丁清真寺墓园,也都在州府半径 30 公里之内。从博物馆、王座厅、清真寺到河边的 Kampung China,这一圈,就是瓜拉丁加奴的全部故事

这些尊号让我想到一个画面:假如有一个人从 1708 年活到今天,他可以站在博物馆的展板墙前,把每个 Marhum 都叫出一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是一座陵墓、一段死因、一个王朝的瞬间。但今天站在那里的不是同一个马来苏丹,而是博物馆的参观者——可能是一个马来年轻人、一个中国游客、一个日本学者、一个澳洲背包客。展板的意义就在这里:它把这些名字从"苏丹的家事"变成了"所有人都可以读到的一段历史"

你想这就是为什么这块博物馆让我安静下来——它最后不是要让你"佩服"登嘉楼,是要让你"记住"它。一千年的事情在你面前摊开,最终收束在十几座白色的小墓亭上。

如果你以后去瓜拉丁加奴,建议你在博物馆看完之后,再去阿比丁清真寺墓园里走一趟。你会看见小小的白色尖顶,下面是简单的石板,写着一两个词:Marhum Bukit NangkaMarhum JanggutMarhum Mata Merah。这些词你刚刚在博物馆里见过——但现在它们是真的、凉的、就在你脚边的。

博物馆让你先"读"一座城,墓园再让你"走进"它。


关于本文

本文基于 2026 年 8 月 8 日走访马来西亚 Terengganu 州 Muzium Negeri Terengganu(瓜拉丁加奴州立博物馆)所拍摄的 108 张照片整理。文中所有引文(马来文、英文)均逐字照抄自馆内展板。历史叙述的骨架来自展板说明,相关马来史料(Sejarah MelayuTuhfatul Nafis、1979 年 3 月《Warisan 学报》等)由博物馆注明。

原文中可能存在展板印刷或识别误差,关键年号与人物名均经博物馆展板交叉验证。所有照片为本人实地拍摄;图像经过压缩(最大宽度 1100 像素,JPEG 质量 82)以保证网页阅读体验。

文中提到的若干地点在瓜拉丁加奴均可步行或短程车程抵达:阿比丁清真寺墓园、Syeikh Ibrahim 墓园、马吉亚皇宫(Istana Maziah)、瓜拉柏浪(Batu Bersurat 发现地)、Merang 渔村、Kampung China(华人街)。

版本:v1.8(2026 年 8 月)。v1.8 是事实核查修订版——在 v1.7 基础上逐章核对博物馆展板原文与可验证的史料,纠正了一批之前自己脑补的内容:MUKA B/C/D 计数(展板原文 B 12 条 / C 6 条 / D 未明示总数);删除"Penghulu Ali"、"keris panjang Nang Chayang"、"Mansur I 10 岁 / Tun Husein / Daeng Chelak 之女"、"Megat Sulaiman/Hamzah/Umar 三王子"、"Habib Umar 也门哈希姆家族"、"Jauhar Tarjuman 作者归属"、"日本从北大年登陆(实为哥打巴鲁)"、"板球足球短剑大赛"、"也门-登嘉楼合抄本"、"州际学校排名"、"Mansur II 最后一次援助北大年"等无来源或表述失实的内容;同时软化了"皇室/宗教颜色对比"、"Bukit Puteri 安置"、"Esso=ExxonMobil"、"ECRL 2026 通车"、"Taj al-Salatin 1603 年 Aceh"、"其他州没在州名里加 Darul"等表述。前序版本 v1.0–v1.7 均保留。手机版见同目录的 terengganu-history.v1.8.mobile.html